1995年的元月,鄂中大地还裹在深冬的寒意里,寒风顺着仙女山的沟壑呼啸而下,刮过荆门市东宝区的乡间土路,卷起细碎的尘土和残雪,落在坐落在山脚下的荆门市农业银行仙女信用社的土墙上。这座不起眼的小信用社,就像当时无数乡村金融网点一样,简陋、朴实,却承载着周边几个村落百姓的血汗钱,谁也没有想到,元月7日这一天,会成为它永远的噩梦,也成为荆门刑侦史上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仙女信用社坐西朝东,依山而建,整个院落不大,拢共就三间砖瓦房,墙体被岁月浸得有些斑驳,屋顶的瓦片间还残留着前几天下雪的痕迹,显得格外冷清。北边的一间房住着会计叶青,房间不大,又用木板隔出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,里面放着一个深绿色的铁皮保险柜,这便是整个信用社的“金库”,没有厚重的防盗门,没有先进的监控设备,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防盗锁都没有,在那个治安相对简单的年代,这样的防护,在别有用心之人眼里,几乎形同虚设。
南边的一间房属于出纳钟小明,一个刚满20岁的小伙子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,平日里话不多,做事却格外踏实认真,信用社的现金收付、票据整理,大多都是他在打理。中间的房间就是简陋的营业室,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,一把旧藤椅,一张摆着算盘和账本的办公桌,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金融政策宣传画,这便是营业室的全部家当。
这一天恰逢大礼拜,元旦的喜庆还未完全散去,乡间的小路上偶尔能看到走亲访友的村民,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。会计叶青刚新婚不久,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,新婚燕尔的他,看着窗外清冷的天色,又想到这是休息日,储户大概率不会太多,便动了请假的心思。他跟单位打了招呼,又跟爱妻商量了一番,两人便提着简单的礼品,开开心心地去串亲访友了,只留下出纳钟小明一个人,坚守在信用社的岗位上。
钟小明没有丝毫怨言,他知道叶青新婚不易,休息日想多陪陪妻子也情理之中。他早早地来到营业室,打扫干净卫生,整理好账本,便坐在柜台后,一边翻看着票据,一边留意着门口的动静。冬日的白天格外短,不知不觉间,太阳就斜斜地挂在了西边,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人忍不住打寒颤。钟小明裹了裹身上的棉衣,心里想着,再等一会儿,要是没人来办理业务,就提前整理好东西,关好门窗。
另一边,叶青陪着妻子在朋友家聊得热火朝天,妻子玩性正浓,拉着朋友的手有说不完的话,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叶青看了看手表,已经下午3点多了,心里惦记着信用社的事,便跟妻子说了一声,独自起身往信用社赶。他沿着乡间土路慢慢走着,寒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一样割得慌,路上的村民渐渐少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木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十几分钟后,叶青终于赶到了信用社。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营业室的大门,平日里这个时候,大门都是敞开着的,可今天,大门却紧紧地闭着,连里面的灯光都没有亮。叶青心里咯噔一下,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,他没有多想,习惯性地绕道到营业室的后门,这是他们平时上下班常用的通道,后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
他轻轻推开后门,一股浓烈的腥味瞬间扑面而来,不是饭菜的腥味,也不是泥土的腥味,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,直冲鼻腔。叶青的心脏猛地一沉,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,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,放慢脚步,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夕阳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顺着腥味的方向走去,首先看到的是金库的铁门,那扇平日里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门,此刻正大敞四开,里面的保险柜门也虚掩着,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。叶青的浑身瞬间绷紧了,手脚也开始发凉,他猛地回头,看向南边钟小明的房间,只见一滩暗红色的污渍从房门缝隙里流出来,顺着地面蔓延,那股刺鼻的腥味,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小明!钟小明!”叶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他快步走到钟小明的房门前,双手用力推开房门。眼前的一幕,让这个刚满20出头、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,瞬间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房间里一片狼藉,地面、墙壁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痕迹,空气中的腥味浓得让人窒息,钟小明的双腿从床底下伸出来,鞋子还好好地穿在脚上,可身体却一动不动。
叶青吓得浑身汗毛倒竖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,他再也忍不住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,声音在空旷的信用社里回荡,夹杂着寒风的呼啸,显得格外凄厉。他想爬起来,可手脚却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浑身不停地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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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,叶青才勉强缓过神来,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冲出信用社,朝着附近的村民家跑去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杀人了!快来人啊!仙女信用社杀人了!”他的声音嘶哑,脸上满是恐惧和慌乱,路过的村民听到喊声,都纷纷从家里跑出来,一脸疑惑地跟着他往信用社赶。
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附近的村支书,他走进信用社,看到眼前的场景,也吓得脸色惨白,但还是强装镇定,一边安抚叶青的情绪,一边让人赶紧去通知信用社的其他工作人员。很快,陆陆续续的,信用社的主任、其他工作人员都赶到了现场,看着金库空空如也、钟小明的房间一片狼藉,所有人都慌了神。
也许是太过慌乱,也许是缺乏基本的报警常识,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命案彻底搅乱了他们的头脑,这些赶到现场的银行工作人员,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第一时间报警。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赶紧看看丢了多少钱,赶紧清点账目,仿佛只要查清了损失,就能挽回一切。有人翻箱倒柜,有人慌乱地翻看账本,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、不知所措,原本就混乱的现场,被他们搅得更加不堪,地上的痕迹被踩得乱七八糟,一些可能存在的线索,也在这场慌乱中被彻底破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从叶青发现现场的下午3点多,一直到下午5点30分,整整两个多小时,荆门市公安局东宝分局多刀石派出所的报警电话,才终于响起。打电话的是信用社的主任,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语无伦次地向民警说明情况:“警察同志,快来!仙女信用社出事了!出纳被人杀了,钱也被抢光了!”
多刀石派出所的所长接到电话后,心里咯噔一下,他深知信用社杀人抢劫案的严重性,不敢有丝毫耽搁,一边迅速组织所里的全部警力,带上勘查工具,火速赶往案发地点,一边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给东宝分局和荆门市公安局。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乡村的宁静,朝着仙女山脚下疾驰而去,车上的民警们面色凝重,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,这绝对是一起性质恶劣、影响极大的特大案件。
十几分钟后,民警们赶到了仙女信用社。此时,现场已经围了不少村民,大家议论纷纷,脸上满是恐惧和疑惑。所长立刻下令,封锁现场,禁止无关人员进入,同时安排民警维持现场秩序,保护好现场残留的痕迹。可此时的现场,已经被破坏得十分严重,地面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,账本、纸张散落一地,想要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,难度极大。
紧接着,东宝分局的刑侦民警、技术人员也陆续赶到了现场,荆门市公安局的领导也第一时间抵达,成立了临时专案组,负责全权侦破这起特大抢劫杀人案。经过初步的现场勘查和调查询问,民警们很快掌握了基本情况:犯罪分子在作案过程中,从信用社的金库和营业室共抢走现金1.7万余元,同时还威逼钟小明,开具了一张5万元的现金支票,而这5万元现金,已经在当天中午12点30分左右,被犯罪分子从荆门市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取走。
现场勘查工作有条不紊地从外围向中心推进。技术人员仔细勘察着每一个角落,发现犯罪分子是从信用社的后门进入营业室,而后又冲进了钟小明的寝室和金库。令人疑惑的是,现场所有的门窗都完好无损,没有被撬动、破坏的痕迹,金库的铁门、保险柜、钟小明的办公桌,也都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,仿佛犯罪分子是拿着钥匙,从容地打开了这些地方。
“难道是熟人作案?”负责勘查的技术人员皱着眉头,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如果是陌生人作案,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进入信用社,更不可能在不破坏门窗、保险柜的情况下,抢走现金和开具现金支票。而且,犯罪分子还知道钟小明独自一人值班,知道现金的存放位置,甚至知道如何开具现金支票、如何到联社营业部取款,这一切,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,犯罪分子和死者钟小明关系密切,而且对信用社的内部情况、业务流程十分了解。
由于现场遭到了严重的人为破坏,技术人员翻遍了整个现场,也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足迹和手印,这给案件的侦破带来了极大的困难。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一名细心的技术人员,在钟小明的寝室里,发现了三枚已经被踩扁的烟头。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烟头夹起来,放在证物袋里,仔细观察后发现,这三枚烟头还比较新鲜,烟丝没有完全干枯,可以断定是当天留下的。
为了确认烟头的来源,民警们立刻找到了会计叶青,向他询问情况。叶青回忆说,钟小明平时极少抽烟,几乎可以说是不抽烟,而且发案以后,进入现场的所有人员,也没有一个人抽过烟。“他平时连烟都不碰,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寝室里留下烟头?”叶青的语气十分肯定,这也就意味着,这三枚烟头,极有可能就是犯罪分子在作案过程中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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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发现,让在场的民警们都精神一振,这是案发以来,他们找到的第一个有价值的线索。技术人员将烟头小心翼翼地封存好,准备带回实验室进行进一步检验,希望能从中提取到犯罪分子的DNA信息。与此同时,技术人员在勘察钟小明的寝室时,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,床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,但在床单的角落,有两处形状非常特别的痕迹,呈V字形,隐隐约约能看出刀具的轮廓。
技术人员蹲在床边,仔细观察着这两处痕迹,结合现场的情况,大胆地推断:这两处痕迹,很有可能是犯罪分子作案结束后,擦拭凶器时留下的。根据痕迹的形状和大小,技术人员进一步判断出,凶器应该是一把单刃刀具,刀刃长度大概在15厘米左右,宽度约3厘米,而且刀具的刃口比较锋利。这个推断,为案件的侦破又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方向,只要找到这把凶器,就能进一步锁定犯罪分子的身份。
元月8日的凌晨4点,荆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,依旧灯火通明,灯光透过窗户,照亮了窗外漆黑的夜空。侦查、技术各路的精兵强将,都聚集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眼神却格外坚定。桌上摆满了现场勘查报告、询问笔录、证物照片,大家围坐在一起,围绕着这起特大抢劫杀人案,展开了激烈的讨论。
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、调查访问的情况,再结合刑事犯罪的一般行为特点和心理特点,侦查人员经过反复分析、研判,终于给犯罪分子画出了基本的画像:第一,犯罪分子至少有两个人以上,单人作案很难完成威逼受害人、抢劫现金、开具支票、取款等一系列操作;第二,犯罪分子和死者钟小明关系甚密,对现场周围的环境、信用社的内部情况,以及银行的往来业务知识都十分了解;第三,犯罪分子的年龄和钟小明相仿,大概在20岁左右,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和反侦查意识;第四,犯罪分子可能存在经济困难,作案动机大概率是为了钱财。
“熟人作案,这是我们侦破此案的核心方向!”专案组组长敲了敲桌子,语气坚定地说道,“所有的调查访问工作,都要围绕这个核心展开,不能有丝毫偏差。”随后,专案组制定了详细的调查方案,将侦查人员分成两个小组,同步开展调查走访工作:第一小组负责调查走访现场周围的群众,了解案发前后是否有可疑人员出现,收集相关线索;第二小组负责调查所有符合犯罪分子画像条件的人员,逐一排查,筛选出重点嫌疑对象。
钟小明生前是信用社的出纳,性格开朗,为人热情,社会交往比较广泛,不仅认识周边的村民,还认识不少做生意的人,甚至还有一些外地的朋友。这给调查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难度,但侦查人员没有丝毫退缩,他们顶着深冬的寒意,先后深入到汉津、安团、烟墩、五里、姚河等9个街办镇乡,走村入户,挨家挨户地进行调查走访。
白天,他们踏着泥泞的乡间土路,走访每一个可能了解情况的村民,耐心地询问案发前后的细节,记录下每一条有价值的线索;晚上,他们回到临时办公室,整理询问笔录,筛选嫌疑对象,常常忙到深夜,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。有时候,为了核实一条线索,他们还要往返几十公里,哪怕是雨雪天气,也从未停歇。就这样,经过几天几夜的不懈努力,侦查人员先后调查走访了300多人,终于排查出了47名符合犯罪分子画像条件的重点嫌疑对象。
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,要全面查清这47名嫌疑对象的情况,核实他们在案发前后的行踪,排除他们的嫌疑,谈何容易。这47名嫌疑对象,分布在不同的乡镇,有的做生意,有的打工,有的无业,每个人的社会关系都十分复杂,而且部分人员还存在外出务工、行踪不定的情况。侦查人员只能逐一排查,逐个核实,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,不遗漏任何一条线索。
与此同时,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,也没有停下工作。他们根据现场的地理位置,以及发案的时间,大胆推断:犯罪分子作案后,为了快速逃离现场,并且不留下作案痕迹,很可能会将作案凶器藏匿在现场附近,然后迅速赶到荆门城区取款。基于这个推断,技术人员决定对现场周围进行全面搜索,寻找作案凶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