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一线天后,师徒二人加快了脚步。
师傅沉默地走在前面,步伐比平时更快,更急。小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,但他没有开口问,只是紧紧跟在师傅身后,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,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每棵树都像沉默的白色巨人。风吹过树梢,积雪簌簌落下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但在小树的耳朵里,这些自然的声音之外,还夹杂着别的东西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轻,像猫踏在雪地上。时有时无,时近时远,但始终没有消失。
“师傅,”小树压低声音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有人在跟踪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师傅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,“感觉到了?”
“从出了镇子就开始了。”小树顿了顿,“但和刚才那些人不一样。脚步更轻,人更少。可能只有一个,也可能两个。”
师傅难得地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小树看不懂的光。
“不错。进步了。”
这不是夸奖,而是确认。
小树的心沉了沉——师傅早就知道,而且故意没有说破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往前走。”师傅的声音很平淡,“过了黑风岭,前面是野猪林,那里树密,容易藏身。天黑前赶到,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师傅打断他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现在停下,就是等死。”
小树不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猎刀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太阳开始西斜。冬季的白昼很短,下午刚过申时,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。
雾气重新聚拢,比早晨更浓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松林在浓雾中若隐若现,像潜伏的巨兽。
就在这时,跟踪者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。
完全消失,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小树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风声。雪落声。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但没有了那个脚步声。
是放弃了?
还是……
“他停了。”小树说。
“不。”师傅的声音低沉,“他靠近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浓雾中,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那声音短促、刺耳,像某种特制的哨子发出的信号,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。
小树本能地弯下腰,做出防御的姿态。
但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没有敌人冲出来,没有箭矢射过来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声哨响,在雾气中慢慢消失,留下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“那是什么?”小树低声问。
师傅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耳朵微微抖动,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音。
然后,他脸色微变。
“趴下!”
话音未落,他一把将小树按倒在雪地里。
几乎同时,几道黑影从两侧的松林中呼啸而出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从他们头顶掠过,钉在对面的一棵松树上。
是弩箭。
三支弩箭,呈品字形,深深钉入树干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如果刚才师傅慢上半秒,现在两人已经成了刺猬。
小树的心脏狂跳,他趴在冰冷的雪地里,抬起头,透过稀薄的雾气,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。
松林中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能感觉到,那里有人。
不止一个。
“别动。”师傅低声说,他的手按在小树肩上,力道沉稳。
两人就这样趴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松林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,仿佛刚才的弩箭只是幻觉。
但小树知道不是。那三支箭实实在在钉在树上,箭簇是特制的三角棱形,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——这是军用弩箭,猎户不会用这种东西。
这些人,不是普通的山贼匪徒。
他们是专业的。
而且目标明确,就是要他们的命。
“师傅,”小树压低声音,几乎是气声,“他们有弩,我们在开阔地,不能一直趴着。”
师傅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左前方。
“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?十丈外,左前方。”
小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浓雾中,隐约能看见一块巨大的花岗岩,半人多高,斜斜地立在路旁,被积雪覆盖了大半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我数到三,一起冲过去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停,不要回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师傅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他们的弩重新上弦需要时间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听我口令。”
小树深吸一口气,握紧猎刀,双腿肌肉绷紧。
“一。”
松林里依旧安静。
“二。”
风吹过,积雪落下。
“三!”
话音落下,师徒二人如同离弦之箭,从雪地里弹起,朝那块巨石冲去。
几乎同时,松林中再次响起弩机扳动的声音。
小主,
“咻咻咻!”
又是三支弩箭,但这一次,准头偏了——小树和师傅的突然冲刺打乱了射手的节奏,弩箭钉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上,溅起一片雪雾。
小树不敢回头,只是拼命地跑。
十丈的距离,平时不过几步之遥,此刻却仿佛有一里那么长。
他能感觉到弩箭从身旁掠过的气流,能听到弓弦震动的声音,能闻到松脂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五丈。
三丈。
一丈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,整个人撞在巨石后面,冰冷的岩石硌得他生疼。
师傅紧随其后,一个翻滚,也躲到了巨石后面。
两人背靠岩石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暂时安全了。
巨石足够大,能完全遮挡来自松林方向的射击。
但这也意味着,他们被困住了。
“师傅,现在怎么办?”小树问,声音有些发颤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。
师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烟袋,竟然不慌不忙地装了一锅烟,用火折子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,融入浓雾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忍不住。”
师傅又吸了一口烟,目光投向松林的方向,眼神深邃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“他们有弩,但弩箭数量有限。刚才射了两轮,至少需要两个人,可能三个。重新上弦至少需要十息时间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不敢过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师傅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因为你。”
小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师傅吐出一口烟,“你刚才在一线天,打得太好了。好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。他们看见了,所以现在他们在犹豫,在观望,在等机会。”
小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刚才搏杀时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,想起那种奇异的感知能力,想起自己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。
那不是他平时的水平。
那是……
“师傅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师傅打断他,突然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他安静。
小树立刻闭嘴,屏住呼吸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,从右侧传来,绕了一个弧线,似乎想从侧面接近巨石。
只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