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屯在百里之外,要翻过两座山,跨过一条河。平日里,这段路要走一整天,但雪后山路难行,至少得两天。

娘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她眼睛红肿,显然昨夜没睡好,但看到小树回来,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她拉着小树的手,上下打量,生怕他少了一根汗毛。

“娘,我没事。”小树握住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。

师傅已经收拾好了行囊,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干粮,还有那个藏在床底的罐子——里面是十几两碎银,是师傅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
“吃了饭就上路。”师傅说,声音平静,“趁那些人还没醒,早点走。”

娘点点头,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去哪里。她知道,问也没用,师傅和小树决定了的事,她改变不了。

早饭很简单,稀粥,咸菜,窝头。三人沉默地吃着,气氛凝重。

吃完饭,师傅送娘和小树到村口。雪地上,只有他们三个的脚印,深深浅浅,蜿蜒着通向远方。

“走吧。”师傅拍拍小树的肩膀,“照顾好你娘。”

小树点头,背起包袱,搀着娘,转身朝山路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
师傅还站在原地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雪地里的老松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,但小树却觉得,那身影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
“师傅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师傅摆摆手,示意他快走。

小树咬牙,转身,搀着娘,加快脚步。

雪地上,留下两串脚印,深深浅浅,渐渐远去。

师傅一直站着,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才缓缓转身,朝村子里走去。

他没有回家,而是绕到后山,在那块藏东西的石头旁停下。

扒开积雪,露出石缝。

狼皮还在,猎刀还在,玉佩也还在。

师傅拿出狼皮,展开,看了看。黑色的皮毛在雪地上格外醒目,像一片凝固的夜色。

然后,他拿出猎刀,在手里掂了掂,插在腰间。

最后,他拿起那块玉佩,在阳光下仔细端详。

玉佩温润,雕着一只展翅的鹰,线条流畅,栩栩如生。这不是普通土匪能有的东西,那个“老大”的身份,恐怕不简单。

但此刻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今天,要有一个了断。

师傅将玉佩塞进怀里,背起狼皮,转身,朝断魂崖的方向走去。

断魂崖在后山深处,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绝壁。崖高百丈,直上直下,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涧,常年云雾缭绕,据说从来没有人活着从那里出来过。

山路很陡,积雪很深,师傅走得很慢,很稳。

他在计算时间。

王三约的是午时,现在才辰时,还有两个时辰。他提前去,是要布置,要熟悉地形,要给自己留后路。

一个老猎人,永远不会把性命完全交给运气。

走到半山腰时,师傅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
风声,雪落声,鸟鸣声。

还有……很轻的,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。

从身后传来的。

师傅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
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山路一转,断魂崖出现在眼前。

那是一面巨大的、灰黑色的岩壁,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,垂直陡峭,寸草不生。崖顶很窄,只有两三丈宽,像一根细长的舌头,伸向云雾深处。

崖边的积雪上,有几串新鲜的脚印。

是王三的人,他们提前来踩过点。

师傅走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
云雾翻滚,深不见底,寒风从崖下吹上来,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在撕扯他的衣襟。

是个杀人的好地方。

也是个埋尸的好地方。

师傅转身,在崖顶转了一圈,仔细观察。

东侧,有一块凸起的巨石,可以藏人。

西侧,有几棵枯死的老松,树干扭曲,枝丫嶙峋,像张牙舞爪的鬼怪。

北侧,是上来的山路,也是唯一的退路。

南侧,就是悬崖。

王三会从北侧来,带着人。

他们会堵住山路,切断退路,然后逼到崖边。

很老套,但很有效。

师傅走到那块巨石后,蹲下身,在雪地里挖了一个浅坑,将狼皮放进去,用雪掩埋好。

然后,他走到那几棵老松旁,选了一棵最粗的,爬上去,坐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,背靠树干,闭目养神。

他在等。

等时间,等人。

也在等,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人。

日头渐渐升高,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崖顶的温度也回升了一些,但寒风依旧凛冽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
快到午时了。

山路上,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重,很杂,不止一个人。

师傅睁开眼,从树枝的缝隙中看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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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人。

王三走在最前面,还是那身青色棉袍,戴着皮帽子,手指上那个玉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身后跟着三个黑衣汉子,都是昨天在村里见过的,个个腰挎钢刀,面色凶悍。

他们走到崖顶,停下脚步,四下张望。

“人呢?”一个黑衣汉子问。

“还没来?”另一个说。

王三没说话,只是眯着眼,在崖顶扫视。他的目光在那块巨石上停留了片刻,又在那几棵老松上扫过,最后,落在师傅藏身的那棵树上。

“出来吧,老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笑意,“都是老江湖了,躲躲藏藏,没意思。”

师傅没动。

王三也不急,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不紧不慢地点上,抽了一口。

“三十年了,老哥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“没想到你还活着,更没想到,你会躲在这种穷乡僻壤,当个猎户。真是,造化弄人啊。”

师傅依旧没动。

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王三继续说,语气轻松,像在唠家常,“我也知道,你在等什么。等机会,等破绽,等一击必杀。这是你的风格,三十年前就是。但老哥,时代变了。你老了,我还年轻。你一个人,我四个人。你没胜算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抽了口烟。

“出来吧,咱们聊聊。聊得好,我放你一条生路。聊不好,这断魂崖,风景不错,适合养老。”

崖顶上,只有风声。

王三脸上的笑容,渐渐淡了。
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他朝身后摆摆手。

三个黑衣汉子会意,拔出钢刀,呈扇形散开,缓缓朝那棵老松逼近。

脚步很轻,很稳,是练家子。

师傅依旧没动。

直到第一个人走到树下,抬头往上看。

就在这一瞬间,师傅动了。

不是跳下来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了下去。

是一个小瓷瓶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雪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碎了。

瓶里的黑色粉末溅出来,在雪地上洒开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