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丈结束时,天已经偏西。
卢吏员带着书手抱着一卷卷草图往回走,脚下都发虚。
一个年轻书手忍不住抱怨:“这差事比在泉州做账难多了。”
卢吏员瞥他一眼。
“泉州做账,错了是挨骂。”
“这儿错了,是死人。”
年轻书手一下闭嘴。
回到官仓后,杜监航没有让人散。
他把今日量完的三十七片地,当着各队头目的面,再报了一遍。
“东沟甲一到甲四,福顺三号、散户六人队、庆平码头队,各自按图为界。”
“南滩乙一到乙九,依现采坑道入册。”
“林边浅坑暂列十二处,其中七处未见实采,不入正式册,只记备查。”
“从今日起,这三十七片地,皆记入南州第一批采金图。”
“图上有名,官仓认砂。”
“图上无名,官仓不认。”
“谁有不服,现在说。”
底下没人说。
不是全服了,是谁都知道,今天说什么都没用。量都量完了,图都记了,再想翻,除非真把官仓和书手一起掀了。
这时候,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船长忽然开口。
“杜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这图一立,南州就不是乱地了。”
“可若后头还有新沟、新坑呢?”
杜监航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新坑,就再量。”
“有新沟,就再记。”
“只要人越来越多,这图就会越画越大。”
“朝廷不怕你们挖。”
“朝廷怕的是,挖到最后,连哪块地是谁的都说不清。”
这一句说得很明。
不少人听完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因为这意味着,官里不是只盯着今天这点金,而是真打算在南州长久做下去。
等人散了,天色也差不多了。
申时二钟响过,今日采回来的几份金砂照例送来验秤。不同的是,今天每一袋砂边上,都开始带上一个临时地号。
甲一、甲二、乙三……
卢吏员看着这些编号,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才像账。”
杜监航站在边上,也点了点头。
“有了号,就有了线。”
“有了线,人就没法瞎赖。”
这时,柳医官从病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药囊。
“听说今日量完了?”
“量完第一批。”
柳医官往外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这几日病下去了一点,接下来只怕人心又要动。”
“有人拿不到地,会闹。”
“有人拿到了地,也会想多拿。”
杜监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图今天就得立。”
“先让他们知道,官里不是只会压人,也会给说法。”
柳医官点点头,没多说。
他这人不管采金,不懂清丈,可他懂一件事。人一旦心里没底,病和乱子都压不住。今天图立了,至少港里很多人知道,自己手上这点金地不是全靠抢,也不是今天睡着了明天就没了。
这对安人心,有用。
夜里,戌时一钟响过,官港再一次封门。
木墙后头,有人还在低声议论今天清丈的事。